在某個時刻,知道飛機落地的那時,突然發現心底這幾年那些揮之不去的悲傷消失了,幾乎像奇蹟一般消失了。身體輕盈起來,內在平靜無波,記憶長廊的幽影仍在,但可以就只是走過,不必停駐。意識不再被拋擲於下一刻的想像,最後以刺心的疼痛收場。抱著些許懷疑和困惑仔仔細細地搜查內心的每一處細微的角落,甚至逼自己幻想某種情境,但消失了,它真的消失了,如煙如霧,如影如幻。
習慣靠自己得到答案,用自問自答的方式。是因為那種被同樣的時差和角色情境的想像強行綁定的心理不良慣性得到終局釋放,宣告舊故事的重演已經結束了嗎?是長時間以來的自我練習、觀想、清掃得到了效果,大腦終於懂得運用好的迴路感受一切事物?還是欲求已經不那麼躁動,連帶的負面情緒得以轉化?是因為回家有家人陪著,讓自己可以用連結取代孤寂?其實不是很清楚答案,也或許都是答案。
在最接近低潮的那時,所有意義都乾涸了,連上個網看到互動和訊息都覺得不安,想躲到天涯海角或鑽入自己的心牢裡,把門重重地鎖上。是的,雖然已經懷疑很久但始終不願意承認,快樂已經離我遠去很久了,有時甚至已經不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感覺的事物。
於是在自己製造的困局中,決心將意志重新打煉。一點一滴,每日每夜,與情緒、欲求和幻想保持距離,與愛、與過去、與人、與自己所希望改變的世界重建意義的連結。我們也許都是脆弱而不完整的存在,但人生不一定非得擁抱痛苦,除非那是自己撰寫的劇本。
煉心比練身艱難多了,身體只要毅力就看得見效果,心識有時越是用力越是沉淪,百轉千迴就怕念念無明。「禪呼吸」這本書裡,Norman Fisher說,人類看待生命的基本方式與現實情況之間的差距就是苦,它是一種根本上的焦慮或沮喪的經驗,不是什麼錯誤,也不是可以改正的情況,因為本身就是人類意識的體現,這是存在本具之苦。好個唯心論的說法,但我卻深受震盪。平靜的時候,嘴角能夠不自覺地上揚,那是喜悅嗎?好久不見了啊。快樂或許必須與欲求相連才能獲取,喜悅似乎不是這樣的形狀。心境羅織的障礙解除了,與一切事物連結的感受都變得乾爽而充滿。喜悅的意識究竟能不能作為一種生存方式,而不是只是倏忽即逝的感受?痛苦如何與喜悅並存,而不會強行佔據感受?這一些問題書上有許多答案,路徑有許多方式,但冷暖只有自己知道。
另一本書上提及,從心理生理的觀點來看,「放手( let go)」表示過去某些過於活躍的額葉-邊緣系統的活動不再需要被不好的意識計畫消耗。覺知開啟了,從約束的負擔釋放。一個人能夠處理當前正在進行的事件,而不是被I-Me-Mine過去的偏見束縛。在很長的一段時間,總是會把這個概念等同於拋棄、丟還、逃離、移轉、消失、遺忘等動作,但這些其實都是在心底強行製造張力,某個事物被塞入箱子裡封裝,再假裝視而不見,卻忘了鑰匙永遠在自己手上,在自己手上啊。
那天老媽日常地向我怨懟阿罵的偏狹和老爸的自私,人生都被這家庭剝奪了,怨懟是她唯一能夠紓解的方式。靜靜地聽她說話,洗著碗,感受著她的怨苦,最後對她說,妳自己要把心放開一點,他們已經無法改變了,不想理他們的時候就去找同學Women's Talk,不要把自己綁在廚房被自己設定的人生義務困住。在阿罵下樓的時候換作陪她閒聊,用憋腳的台語告訴她要多想一點快樂的事,鼓勵爸媽帶阿罵去檢定一下是不是老人憂鬱症的問題。至於這個退休後買了一堆植物卻不整理、成天窩在電腦前逐漸衰老的男人,父子無話,也只能就煮杯咖啡給他,幫他整理著後院花園。回家總是要看見他們三人多年來已糾結成團的三角關係,彼此埋怨又相互依賴,如果這就是家的原型,這是我的家,我所牽絆又總是想要逃離的家。很早就清楚逃離純粹是因爲自己的存在意義不想與他們的期待衝突,那種代代複製的壓力,愛、債、金錢、成就、怨交織的關係。但不要把家人之間的傷放在自己身上,愛著他們就好,我記得這句話。
雖然是個不讀詩的人,但蠻喜歡Norman Fisher寫的這首詩,翻譯得極美:
「心如夜空中的一彎新月,
僅露出一個芽來,
彷彿是一抹光暈,
消融在一陣沁涼的暗示裡。在園子裡
我漫步遊走,尋思琢磨,
因為你捉摸不定,
而我對你是赤裸裸的信任,
我把一切放下,光明正大又難為情地
把一切放下。我多年前換上袈裟,
目的不是為了
遮掩覆蓋,而是揭露
所有的這些結,目的不是為了
解結,解開了就沒戲好唱,
而是為了放火燃燒,再降溫冷卻,
好讓一切飄落下來,而我在旁觀看,
跳躍、旅行。」
照顧自己,我會的。我一直在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