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字的練習 - 寫在之前

距離上回定期寫字,應該將近十年的時間了。

每在某個階段遭逢某種心理狀態,將心裡深層的不吐不快鍊成文字的渴望就會湧現,像是潛在海底吐出的氣泡一朵一朵地緩緩向上,撞擊到水面,輕輕地破裂,到了一個程度後人就該隨著氣泡浮上水面了。但書寫對我來說毋寧是痛苦的,自小就討厭作文、害怕寫字、無法忍受擠壓文字的堵塞感,卻很愛說話。說話是想要讓別人瞭解自己,但又不太能接受對人掏盡一切話語後的乾渴,像垂著繩到井底的桶子,匡噹一聲,乾涸了,井外的人把繩子慢慢地往上收,我在井底對著上面微弱的光喊著:等會啊~等會啊,我還沒說完啊。井外的人走了,井底的人留著,踱步,心裡焦躁地的說:不講了,不講了,有誰能懂呢?有誰能說呢?

其實不是有沒有人懂的問題,而是能夠交談的言語始終有個極限,誰能夠成為自己意識中虛構出來的那種理解自己所有一切的全知者,或者說誰會有興趣徹底的知曉另一個人的不完整呢。想要理解自己的人,終究是自己啊。

如果說十年前或再更久之前的寫字,跟現在有什麼不同,我想最大的差異是以前的寫,是為了給人看,跟說話一樣是希望別人能瞭解自己,那多少有點展演的成分。展演的同時並不是說只是單純想要表現虛假的自己,而是希望自己能夠「成為」展演的那一部分。在心的形狀還不確定自己是誰,又太渴求某種設想的模樣時,書寫和說話也是不自覺的捏造,都是某種自我實現的預言。

在過去半年的某個時間突然對這樣的事情感到厭倦。FB的po文、相片、等待按讚,一切的一切都讓自己的心感到不安穩,我們什麼時候開始非得讓自己的生活狀態曝視在眾人的眼光下和評價才得以生存?我想寂寞是這樣才被餵食的。而我在那時經常感到寂寞。

然後我想到了所謂的成年人,想起身邊的人相繼地在自己的心牢中受苦,如果所謂的成長就是對於生命更加的困惑、混屯、焦慮,甚至越來越沒辦法思考生命,在過去中的遺憾裡迷航、在未來的幻境中失落,最後步向死亡,也難怪看見孩子的天真時都會投射過度的感嘆,希望「回到」某個無邪無憂的處境。其實沒有回去這件事,我們只有艱難地活著,任時間之流在身上拍打鑽蝕,在心裡挖出一個個的壺穴置放記憶,然後衝出河谷,迎向終端的海面。

今天和V見面,她問「所以你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態?」是啊,我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態。關於愛、關於生命、關於執著、關於修煉、關於欲望、關於劇本的背離、關於社會期待、關於可得而不可得、關於關係的美好與失落、關於我所重視而企圖改變這世界的微小部分,我到底是什麼狀態?

我還沒有答案,但似乎沒那麼困惑了。在這段時間裡,我只學會一件事:嘗試地過去和未來的夾縫中暫時脫離,當感到痛苦或虛無時,就專注地呼吸。沒有別的,只有呼吸。我總是必須要將每個記憶或渴望貼上意義之籤才能證明自己還活著,其實真正具有意義的只有呼吸本身,它不需被控制,它就是生命的化成。只有這樣,我才能暫時從時間之牢、意義之鎖中稍微喘息一會,哪怕只有一會兒。

以「零」作為自己的人生象徵,說來也超過十幾年了,但從未認真確定那是個什麼樣的意義。但很肯定的是,當我感到心進入某個狀態,身後大地的黑尚未甦醒,但已經看見濃雲破開,射出一道道的光芒映在海面上,那時「零」的意象就會浮出來。

我一直以為那是我想從痛苦中掙脫,或許當時真的是這樣,這告訴我們附著再怎麼穩固的意義都會轉變或瓦解,意義本身就是隨境而定,人先存在,意義詮釋於後。

書寫出來,在當下凝結,然後放下。放下。這就是現在的意義,現在書寫的意義。